引言
生态环境部 2025 年底披露过一组数据:全国累计有 2630 多个地块进了建设用地土壤污染风险管控和修复名录,其中 1220 多个修完移出,剩下 1410 个仍搁置着。另有一万多个”暂不开发”的企业腾退地块,只做风险管控,不进场修复。
按常理,有污染没修,就是有活干。可这行的钱,偏偏在这个节点断了。行业龙头建工修复,营收从 12.7 亿元一路降到 6 亿元,归母净利润连着亏了两年。
有污染,不等于有人买单。工业场地修复这门生意,最要命的地方就藏在这里:地要开发,才有人修复,而它的钱,从来不在治污里,在卖地里。卖地的钱一停,这行就停。
1. 龙头,正一家家倒下
先看这行的头部公司,这几年各自往哪走。
建工修复是土壤修复的龙头,也是这个细分里少有的、以其为主业的上市公司。它的营收从 2022 年的 12.70 亿元,降到 2024 年的 8.43 亿元,再到 2025 年的 6.02 亿元,三年腰斩;归母净利润从 2022 年赚 9778 万元,变成 2024 年亏 5524 万元、2025 年亏 8419 万元,亏损逐年扩大。
博世科亏得更早、也更深:2024 年它亏了 8.65 亿元,应收账款加合同资产累积到 23.89 亿元,占了流动资产的 67.8%——工程做完了,钱收不回来。
还活着的,都不是靠土壤修复活下来的。高能环境的主战场,早已转到垃圾焚烧和资源循环,土壤修复工程在它的营收里只剩零头(高能环境:从工程到产品);永清环保 2024 年归母净利润 9829 万元,靠的是风电等新能源业务撑起来,环保业务在营收里的占比已经退到一半。
头部玩家各有各的退法,方向却出奇一致:离土壤修复越远,活得越好。辰于测算,工业地块修复市场 2025 年只剩 73 亿元,未来五年年复合增速 -7.9%。
还留在这一行的,只会越来越挤。辰于统计过 2025 年的招投标数据:全年工程项目只有两百余个,近八成中标企业一年只拿到一单,五成项目金额集中在 6 个项目上。订单少、还集中,剩下的零散项目,众多中小企业只能垫资抢单。
2. 这行的钱,是卖地的钱
为什么污染还在,钱却没了?得看这行的钱,到底是从哪流进来的。
工业场地修复这门生意的商业逻辑,是一条”修复→出让→回款”的链:修复企业先垫资进场,修好污染地块、交付;然后地块进入土地市场出让,政府或平台公司拿到土地出让金,再向修复企业结工程款、尾款。
链条的前半段,修复企业说了算;后半段,它完全插不上手。地能不能卖出去、卖什么价、什么时候卖,都是土地市场和地方财政的事。修复企业垫的是现金,赌的是后面的卖地。
这几年,修复企业赌输了。土地出让收入从 2021 年的 8.71 万亿元,降到 2025 年的 4.15 万亿元,五年缩水 52.4%。地卖不动,修复的钱就回不来。
账上看得清清楚楚。建工修复 2025 年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只有 0.69 次,也就是说它的应收款一年都转不了一整圈;博世科那 23.89 亿元的应收账款和合同资产,更是直接沉淀在账面上。地没卖出去,工程款就欠着,坏账的刀悬在每一家修复企业头上。
3. 修不修,不看地脏不脏,看地卖不卖
顺着这条链看,就明白那 1410 个污染地块为什么一直搁置着。
政策的口径十分明确。《土壤污染防治法》规定,进了风险管控和修复名录的地块,不得作为住宅、公共管理和公共服务用地。修复是土地开发的前置条件——只有一块地要拿去开发,才需要花钱修它。
那 1 万多个”暂不开发”的腾退地块,处理方式就说明了一切:不修复,只做风险管控,围挡、监测、控制污染源,管住风险就行。地暂时不开发,就暂时不修。
一块地能不能等来修复,不取决于污染多重,取决于它还能不能进土拍市场。污染没消失,消失的是开发这些地的人。
中央财政的钱,也在跟着缩。2026 年中央土壤污染防治资金预算是 41.8 亿元,比大气污染防治的 323 亿元、水污染防治的 253.65 亿元小了一个数量级,还比 2025 年又压减了 5%。靠财政兜底修复,从来不是这行的主要钱袋子。
4. 留下的人,赌下一轮土地开发
那这行还能不能做?看一个正面案例就清楚了。
浙江杭州的杭钢半山基地,是老钢铁厂退役下来的污染地块,完成修复后腾出净地 147 万平方米,带动了区域内 200 多亿元的固定资产投资。这是生态环境部点名的标杆。
它说明这行真正的价值在哪:修复本身不创造价值,修复之后腾出来的地、重新开发带来的投资和税收,才是价值。杭州能做,是因为那块地有开发价值、有承接的产业。
留下来的企业,赌的是下一轮土地开发。地价回升、城市更新重启的那天,1410 个污染地块里区位好的那一批,会重新变成生意。问题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没人说得准;在它来之前,垫进去的钱和收不回来的账,得先扛得住。
这门生意,从来不是环保生意,是土地生意——污染只是它入场的原因,卖地才是它存活的理由。卖地的钱一停,这行就停——最后留下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杭钢那样,握着有开发价值的存量地,等下一轮土地周期的;一种是像高能环境那样,早就离开卖地这条链、转到运营和资源化的。两头不靠、只会修地、赌卖地回款的,最先出局。这不是技术机会,而是风险转移——修复企业赚的是修地的辛苦钱,扛的却是卖地的市场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