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这两年，腾格里、库布其的治沙工地上，挂的牌子换了一批。以前是林草局、三北办，现在是国家能源集团、华电、三峡。

牌子换了，是掏钱的人换了。沙还是那片沙，草方格还是一格一格地扎，治沙还是那个治沙——变的是买单的人，和买单的逻辑。

1. 过去二十年，治沙是政府的一笔成果账

治沙这门生意，过去二十年一直是政府买单。

中国是世界上荒漠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荒漠化土地 257 万平方公里（2019 年第六次全国荒漠化调查），占了国土面积四分之一还多。防沙治沙，从”三北”防护林到”三北”工程攻坚战，是写进国家规划的战略任务。其中，”三北”工程攻坚战一项，中央投资就达 889 亿元、铺开 544 个项目。

这不是市场生意，是政治任务，任务完不成是要问责的。

政治任务，算的是成果账。治沙在政府那里，是一份要交的答卷：沙丘固定了、植被盖上了、成活率达标了，这几样摆出来，就是能上台面的成绩；反过来，沙没治住，风沙一年比一年凶，是卸不掉的责任。

政府买治沙，买的是”成果”。成果是有溢价的——政府愿意为”治住了”这三个字，多付一点。

给政府做治沙，卖的是治沙的本事，成交的是成活率、保存率、绿化面积这几个硬指标。指标漂亮，钱就好谈。这门生意慢——梭梭种下去，要熬过两三个风季才敢说成活；但慢有慢的好处，它熬的是真功夫，功夫到了，政府认。

2. 这两年，治沙成了央企的一笔门槛账

这两年，治沙的钱换了人掏——换成了能源央企。

央企进场，是冲着沙戈荒里的光伏大基地去的。2022 年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发文，明确到 2030 年在沙漠、戈壁、荒漠地区规划建设风光基地总装机 4.55 亿千瓦，相当于 20 座三峡水电站。2025 年，国家林草局、发改委、能源局又联合印发《三北沙漠戈壁荒漠地区光伏治沙规划》，到 2030 年新增光伏装机 2.53 亿千瓦、治理沙化土地 1010 万亩。光伏治沙，成了和发电绑在一起的国家任务。

这 2.53 亿千瓦的装机，一多半落在内蒙古、甘肃、新疆的沙漠里。最典型的是库布其——鄂尔多斯正沿着沙漠北缘建一条总长近 400 公里、宽约 5 公里的”光伏长城”——可容纳 1 亿千瓦装机，计划 2030 年建成，届时光伏治沙 300 万亩、生态治沙 900 万亩。到 2026 年 9 月，这条”长城”已建成光伏装机 1284 万千瓦、落地治沙 80 万亩。

装机和治沙，是绑在一起算的。内蒙古防沙治沙和风电光伏一体化工程里，规则摆在那：参与光伏发电的企业，必须按 1:3 的比例承担生态治理责任。阿拉善盟写得更细，每万千瓦光伏，一体化治沙面积 400 亩——中广核在阿拉善的东场址项目，1GW 装机就配了 4 万亩治沙任务，治沙面积和装机规模并列写进自治区能源局、林草局的清单。这道题央企必须做到位，否则并网就会被卡住——地方验收看的还是植被保存率。治沙成了并网的前置条件：不治沙，不给并网。

准入条件，算的是门槛账。门槛的规矩是能过就行，多一分不花——中国电建在甘肃凉州的 20 万千瓦光伏治沙项目，总投资不到 10 亿，治沙投入约 6000 万，占比只有 6%，九成多的钱都砸在光伏板、支架、升压站上。治沙在央企的账上，是个纯成本项——不产生一度电、不带来一分发电收益。不是不想做好，是不能多花。

3. 同样是治沙，两本账

同一个治沙，在政府账上是成果，在央企账上是门槛。

成果有溢价，门槛只有过关的最低成本。这一高一低，账本上已经能看见了。

蒙草生态，国内最典型的治沙上市公司。它整体毛利率从 2022 年的 36.78%，一路降到 2026 年前三季度的 19.24%，近乎腰斩；归母净利润也从 2022 年的 1.85 亿，降到 2026 年前三季度的亏损 1.35 亿。它做的光伏治沙工程，单项目毛利率只有 12% 到 23%——三北工程 12.63%，给内蒙古能源集团做的风电光伏一体化治沙工程 19.18%。这不是蒙草不会干，是给央企治沙这门生意的价格，本来就压到了这个位置。

而且不只是蒙草，冠中生态、东珠生态，都在从盈利走向亏损——东珠 2022 年还赚 3472 万，2025 年亏了 10.79 亿。这条赛道上，还能稳稳赚钱的，是绿茵生态——毛利率常年 50% 上下，靠的是挑财政实力强的政府项目、做能持续收维护费的长周期业务。这些亏损，不能全算到光伏头上——蒙草还背着应收账款和减值，东珠的亏损，更多来自市政景观 PPP 的暴雷。但一条线是清楚的：甲方从政府换成央企，纯工程承包这门生意的价，被越压越薄。

两本账，差的不只是钱，更是验收。给政府治沙，验收看的是绿没绿——沙固没固住、草活没活、林成没成林，指标不达标，钱就拖着。给央企治沙，验收看的是过没过——草种上了、手续齐了、不耽误并网，就行。前者逼的是沙要治住，后者盯的是合规达标。

4. 治沙没变，变的是位置

治沙从”成果”掉成”门槛”，生态企业拼的东西，也跟着变。

过去给政府做，拼的是治得好，交一份漂亮的答卷。现在给央企做，拼的是帮电站过关——治沙怎么快、怎么省、怎么不耽误并网。快，是不拖并网的后腿；省，是不超预算；不返工，是一次过验收。这三样，拼的都是电站的节奏，治沙的成色反而退居其次。

会治沙的人还在，本事也没丢，只是这门本事的标价变了。过去”治得好”是核心竞争力，值钱；现在”治得好”成了基本功，”帮电站省事”才是新的卖点。不是生态企业退步了，是牌桌上的筹码换了。

但牌桌上，还有另一张牌在悄悄升值——运营。光伏板下那片空间，正在长出另一本账：库布其板下种梭梭嫁接肉苁蓉，亩均效益超过 1200 元；农牧民参与管护，人均年增收 8000 到 10000 元；再往深走，村集体将沙漠土地流转给企业，农牧民拿土地和劳动力入股，按股分红。这三条线，挣的都是运营这块地的钱——治沙在这一层，不再是纯成本，又变回了能生钱的资产。只是眼下，这份收益挂在农牧民和村集体的账上，还轮不到生态企业。蒙草已经在往这头转——卖草种和技术，不再只挣一锤子沙障的钱。

一边是越来越薄的门槛账，一边是还没够着的运营。生态企业要重写的，不是治沙的技术，是对自己位置的判断。

一门生意，先别看盘子多大，先看它在买单的人眼里是”成果”还是”门槛”。沙还是那片沙，只是从前治沙的人，现在得先学会帮电站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