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0 月 16 日,广州港南沙,一艘滚装船加注了 1400 吨绿色甲醇,载着 4000 多辆新能源车驶向欧洲——这是广东第一次给滚装船加绿色甲醇。
绿色甲醇正在一点一点跑起来。但把镜头拉远,整个行业远没有这么热闹:据行业统计,截至 2025 年底已披露的规划产能 6486 万吨、247 个项目,真正投产的只有 11 个项目、约 61 万吨,占规划的不足 1%。
上一篇讲价格——绿色甲醇越贵,中国出海越赚钱。这一篇讲落地:规划跟着政策走,落地跟着买单走,中间断的,是还没到位的付费方。
1. 规划为什么是 6000 万吨
这 6486 万吨,不是国内自己要用的量,是冲着欧盟将来的需求堆起来的。
欧盟航运脱碳,2025 年起给船东套上两道紧箍咒:FuelEU Maritime 要求船用能源的温室气体强度逐年收紧,到 2050 年要降 80%;EU ETS 把航运纳入碳交易,船进欧洲航线就要算碳成本。
规则一出来,船东就得换燃料。绿氢最干净,但储运又贵又难;绿氨能量密度高,但有毒、发动机不成熟。比来比去,甲醇最现实——常温液态、港口设施能改、双燃料发动机成熟。于是船东下单甲醇船,据行业统计,到 2025 年底全球已有 439 艘,全部投运后潜在年需求超过 1100 万吨。
需求一起来,国家先给了信号: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第一次写进”绿色燃料”,工信部、财政部、发改委联合启动氢能试点、以奖代补,一个城市群最高补 16 亿元。
地方和企业跟着上。绿色甲醇横跨风光、制氢、化工三条线,是招商的香饽饽,企业看中需求、地方看中产业,两边都积极,产能就越堆越高了。
于是堆到了 6486 万吨,是那 1100 万吨需求的六倍。
但这里有个错位:欧盟的需求是 2030 年之后才逐步起量,国内的立项是现在就上。堆上来的,是预期,不是订单。
2. 落地为什么不足 1%
因为绿色溢价没人买单。绿色甲醇比灰甲醇贵出将近一倍,这笔溢价,得有人肯掏才算数。
这一倍从哪来?绿色甲醇一吨 4000 元左右,传统煤制甲醇 2000 到 2300 元。贵出来的部分几乎全在绿氢——电解水制氢,最贵的是电。绿电 0.3 元一档,成本能压到 4000 元;换 0.5 元一档,就跳到 5700 元。一度电差两毛,一吨甲醇就差一千多块,差的全是电费。而风光资源好的地方就那几个,还多在偏远地区,绿电落地、制氢、运到港口,每一环都在加钱。加上电到甲醇要过制氢、合成两道转化,每一步都有损耗,成本降不下来。
再看收入。港口加注价 800 到 1000 美元一吨,账面毛利看着丰厚。但拿到这个价有三个前提——ISCC 认证、船东长协、港口加注能力,缺一个,这吨甲醇就只能按灰甲醇的价格走。
两头一夹,企业没长协就不敢满产,满产了也是库存。账面毛利,是”如果有人买”的毛利;现实是没人锁价。
3. 已经有项目在退
不是个案,是结构必然。
新疆金达弘景莎车的 10 万吨项目,配套 1GW 光伏治沙指标一直没批,电网接入也没下文。这个项目全靠光伏绿电来认定”绿色甲醇”,光伏手续不闭环,下游装置就不能招标、银行项目贷也放不出来。2025 年 9 月中标、2026 年 1 月终止,2026 年 6 月被县政府清退了光伏治沙项目的建设资格。
更早退的还有吉利,内蒙古液态阳光项目,投资 185 亿元,也已撤销。
海外也一样。瑞典 Liquid Wind 是北欧电制甲醇的头部,自己不持有工厂,靠一轮轮融资活着,2026 年 5 月破产。旗舰项目被 Ørsted 叫停,理由是找不到长期承购协议,项目一停,后续融资全断。它的困境说白了就一句:技术有了,买家没来。
三个项目,两个国内一个欧洲,都卡在同一处:没签下买单的人,钱就接不上。退的不是坏项目,是没找到买单方的好项目。
4. 绿色溢价,到底谁买单
这笔溢价谁在买单?答案很窄——只有欧盟航线上的船东,而且只买”合规的最少量”。
国内基本空白:没有碳税,化工企业没动力多付一倍的成本;没有强制消纳,内需撑不起来。6000 万吨规划,几乎没有一吨冲着国内市场去。
欧盟有规则,但船东在观望。FuelEU 罚款还不够重,船东一算,用 LNG 过渡、交点罚款,比锁 15 年的高价绿醇长协更划算。船东要的绿醇还得过 ISCC 认证——原料溯源、绿电匹配、碳足迹全链条,绿电匹配最要命:制氢的绿电得是”额外”新增的,早期按月抵扣、2027 年后走向小时级,多数项目没搭这套台账,光认证周期就要大半年。
马士基一边押甲醇、一边加码乙醇、氨,就是信号:连最激进的船东都没把宝全押在甲醇上。唯一付费方,本身也不牢。
所以能跑通的项目,都是”认证加长协”双锁定。金风兴安盟是样板,2023 年 11 月跟马士基签了年产 50 万吨长协,全球航运第一个大规模绿醇长协,还拿了 ISCC EU 和 ISCC PLUS 双认证。
6000 万吨规划里,真正有买单方的,可能就那几个双锁定的项目。剩下的,是纸面产能。
5. 机会,只发给有订单的人
把产能按阶段排开,三层:已投产的约 61 万吨,在建的 219 万吨,还在纸面上的 6000 万吨以上。三层之间差着一个量级,越往下越虚。
绿色甲醇的瓶颈,不在技术、不在产能、也不在成本,在付费方缺位。 国内没机制,欧盟有规则但船东不锁价,项目方拿着图纸找不到长期承购。
这个瓶颈短期松不了。国际海事组织的碳税原定 2027 年落地,又推迟了表决——成员国谈不拢谁出钱、怎么分;欧盟 FuelEU 罚款也要到中后期才重到船东肉疼。付费方不是不来,是来得很慢。
到那时候,已经拿下认证和长协的企业,就是第一批拿到船票的人。而 6000 万吨里绝大多数,还停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