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国内环保行业正经历漫长而艰难的调整期。
市场增速放缓已是共识。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的新增数量连续三年下降,部分地区的生活垃圾处置费出现松动。而在污水、环卫等依赖政府财政支付的细分领域,回款周期不断拉长,应收账款高企成为普遍现象。据行业调研,环保企业的平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在过去五年里增加了超过60天。不少企业陷入“有利润、没现金”的窘境。
在这一背景下,高能环境(603588.SH)的财务表现值得关注。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147.32亿元,同比微增1.6%;归母净利润8.38亿元,同比增长73.9%;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1.73亿元,同比增长54.5%。
更值得关注的是收入结构的变化。2025年,资源循环利用板块贡献了118.99亿元,占总收入的80.8%。而在五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四成。这意味着,高能环境完成了一次主业切换——从依赖政府付费的环保工程与运营服务,转向面向公开市场定价的资源产品销售。前者的收入弹性和现金流质量受制于地方财政,后者则完全由市场供需决定。这不是同一赛道上的渐进改良,而是跨越赛道的结构性跃迁。
正因如此,高能环境在过去十年做出的若干战略选择,值得我们认真审视。它所经历的,是一个典型的第二曲线生长过程:传统业务尚未见顶时就开始布局新业务,新业务渡过漫长的投入期后逐步成为主引擎,最终完成对整个公司价值主张的重塑。这个过程可以拆解为四个关键动作:赛道选择、业务取舍、产业深耕、机制配套。以下逐一复盘
经验一:在工程最热的时期,开始布局资源化
大约十年前,高能环境启动资源化转型。
彼时环保行业最火的是PPP项目、垃圾焚烧发电厂、水环境综合治理大单。谁拿的项目多、谁的建设规模大,谁就是行业明星。高能环境当时也在做这些——工程业务一度贡献了超过四成的收入。
但管理层判断:环保工程的市场天花板看得见。国内基础设施建设的高峰终将过去,地方政府的支付能力总有上限。相比之下,再生资源是一个不同的市场——需求来自工业部门,定价由公开市场决定,支付方是企业而非财政。
基于这个判断,公司开始布局资源循环业务。2016年收购靖远宏达(含铅废料),2017年收购阳新鹏富(含铜废料),此后建设了江西鑫科、金昌高能等大型产线。到2025年底,资源循环业务收入接近119亿元,是五年前的四倍多。
这一选择改变了公司的客户结构和回款方式:客户从地方政府转变为下游冶炼厂和金属贸易商,回款周期从一年以上压缩到月结甚至先款后货,经营现金流质量明显改善。当同行在2023年前后行业下行时才寻找第二曲线时,高能环境已经完成了核心项目的选址、技术团队的磨合以及关键牌照的获取。
当然,这个方向并非一开始就清晰——从含铅到含铜再到多金属协同,是在运营中逐步摸索出来的。但“提前进入非热门赛道”的决策逻辑,本身值得思考。
经验二:有增有减,敢于收缩
不少企业转型时只做“加法”——在新业务上加大投入,但旧业务舍不得放弃。结果往往是资源被摊薄,新业务长不大,旧业务拖后腿。
高能环境做的是“替换”。
从财务数据可以清晰看到这种变化。2023年到2025年,资源循环利用板块收入从64.68亿元增至118.99亿元,占总收入的比例从61.1%升至80.8%。同期,环保工程服务板块收入从24.8亿元降至11.12亿元,占比从23.5%降至7.5%。
收缩工程业务,并非因为该板块陷入亏损。相反,在主动筛选更优质项目之后,工程业务的毛利率反而比收缩前提升了近五个百分点。公司放弃的是那些回款周期过长、业主支付能力不确定的项目。
两个板块一增一减,带来了三个效果。
第一,商业模式切换。客户从地方政府转变为下游冶炼厂和金属贸易商,定价方式从招投标转变为公开市场大宗商品定价,回款周期大幅压缩。2025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达到11.73亿元,是这种切换后的自然结果。
第二,整体毛利率提升。资源化板块的毛利率从7.4%提升到14%以上,拉动公司整体毛利率从14.43%升至18.96%。毛利率的提升部分来自工艺优化和规模效应,部分受益于2025年金属价格上涨。
第三,管理精力释放。工程业务多为“一事一议”,每个项目都有不同的业主、合同条件和现场问题,管理成本较高。资源化业务一旦形成标准化的产线运营,管理的边际成本大幅下降。
三个效果的共同前提是:敢于做减法。没有对工程业务的主动收缩,资源化业务的快速成长便无从谈起。当然,工程业务的收缩有主动成分,也有被动因素——全行业工程市场都在萎缩。高能环境的优势在于它有可以“换上去”的新业务,而很多同行没有。
经验三:把资源化做深,不做表面功夫
不少固废企业也涉足过资源化。垃圾焚烧后的炉渣中确实含有铁、铜等金属,可以进行回收。但这类业务往往收入微薄,只能作为主业的有限补充。
高能环境的做法不同:它把资源化做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个“深”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金属品类的广度。
高能环境目前已能从固废及危废中提取14种金属元素。截至2025年底,年产能包括电解铜10万吨、精铋6000吨、银锭200吨、金锭4吨、铂族金属约3.7吨。
多金属综合回收的价值在于:同一批废料可以被多次榨取价值。铜阳极泥中可回收铂族金属,铅冶炼渣中可提取铋和锑——这种跨链条协同能提升单位废料的毛利产出。
第二,产业链环节的完整性。
公司构建了三条闭环产业链:含铜、含铅、含镍。每条都从前端废料采购延伸到后端金属深加工。
铜链以江西鑫科为核心,已实现阴极铜提取的全链条。铅链以靖远高能为依托,精铋产能达到业内领先水平,并将产品从精铋延伸至三氧化二铋。镍链以金昌高能为载体,延伸至高冰镍、硫酸镍等产品。三条链条既相对独立又可协同。
第三,向上游的资源延伸。
2025年底,高能环境公告拟收购三家矿业公司的股权,获得四个金矿探矿权。这意味着其资源获取渠道从“采购工业废料”扩展到“自主开采矿石”。同步启动的H股上市,则意在借助港股平台加速海外拓展。
相比之下,多数固废企业的资源化尝试仍停留在“从单一废料中回收单一金属”的初级阶段,且缺乏后端深加工能力。高能环境的实践表明,资源化业务的利润厚度,取决于在产业链上占据多少个环节。
经验四:用制度设计为转型清障
战略方向、业务组合、产业链深度都有了,但还需要配套的制度设计。
高能环境在转型过程中面临三个约束,并分别给出了解决方案。
第一,资金约束。
快速扩张期内,公司资产负债率一度超过65%。建设江西鑫科、靖远高能、金昌高能等大型项目,需要大量资本开支。随着主要项目陆续建成投产,2025年投资性现金流已从净流出转为净流入约2亿元。公司在投资者交流中表示,未来三年的资本支出将显著低于过去三年——从重资产扩张转向资产运营优化。
第二,金属价格波动。
资源化业务的利润受金属价格影响明显。公司的应对措施包括:加快存货周转,缩短采购与销售之间的时间窗口;对部分大宗商品使用套期保值工具;此外,多元化的产品组合(14种金属)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对冲机制——不同品种的价格周期并不同步。
第三,组织和人才约束。
资源化业务需要的能力与工程业务完全不同。高能环境的解决思路是:在子公司层面推行合伙人制度,赋予项目公司较大的经营自主权;同时引入数字化管理手段(AI智能巡检等),提升运营效率。
这三套制度安排——资本开支的纪律性、价格风险的主动管理、合伙制的人才机制——分别解决了钱、风险、人的问题。
风险与局限
以上四条是转型中“做成”的部分。但任何转型都有代价,这个案例也不例外。
财务代价。快速扩张期资产负债率一度超过65%。2025年上半年存货账面价值90.22亿元,占净资产的78%。金属价格下跌时面临减值风险。对外担保总额130.83亿元,占净资产的138%,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财务风险。
管理代价。2025年北京证监局出具警示函,指出公司存在“商誉减值计提依据不充分”“合并报表范围不完整”“关联交易信息披露不准确”“采购及存货管理内部控制执行不到位”等问题。合伙人制度在激发活力的同时,也对总部管控提出了更高要求——激励与约束需要平衡。
战略代价。工程业务收缩意味着放弃了部分市场份额和与地方政府的合作关系。向上游矿业延伸仍处于早期阶段——6328万元收购的四个金矿全部处于探矿权阶段,距离规模化开采还有较大不确定性。
边界条件。高能环境的路径并非适用于所有企业。以下条件是转型能够推进的重要前提:有足够的资金承担3-5年的高负债扩张期;从2016年开始布局,产能释放赶上了金属价格上涨周期;在多金属回收领域建立了技术和成本优势,但稳定的废料采购渠道同样是核心竞争力,这一点很难短期复制。
需要说明的是,2025年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73.9%,其中相当一部分受益于铜、铋等金属价格处于周期高位。当金属价格回落时,利润增速可能大幅放缓。这是资源化商业模式的内在特征,需要被纳入预期。
写在最后
高能环境的转型用了将近十年。这十年里,它经历了工程业务收缩的阵痛,也经历了资源化项目爬坡期的亏损,资产负债率一度攀升至65%以上。
回看这十年的决策脉络:在赛道选择上,押注了需要长期投入的资源循环而非短期的工程红利;在业务组合上,用主动收缩为扩张腾出空间;在产业深度上,把链条做深、做透;在制度设计上,用合伙制、套期保值、资本开支纪律为战略落地提供支撑。同时,它的转型也留下了存货高企、内控短板、上游延伸不确定等需要正视的课题。
这些经验的价值,不在于被其他企业照搬——每家企业的资源禀赋、市场位置、组织能力各不相同。但这套决策逻辑——如何看待市场趋势、如何取舍业务、如何构建壁垒、如何设计制度——具有普遍的参考意义。
当下固废行业面临的困境——增长放缓、竞争加剧、回款困难——可能是一个信号:那些靠工程驱动、靠政府付费支撑的增长模式,正在失去动力。下一个十年的机会,或许属于那些敢于重构自身价值链、从“服务商”转向“产品商”的企业。高能环境的实践,为这个方向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