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塑料回收:千亿市场为什么还在亏钱?

01 引言

据中国物资再生协会统计,2025年中国废塑料回收量突破2000万吨,回收价值1035亿元。

市场规模在扩张,但行业盈利状况甚至不如十年前。有企业陷入“开机亏3万,停机亏2万”的两难。2025年下半年,再生PE相对原生料的折价长期收窄至700元/吨以下,再生料性价比优势丧失殆尽。部分牌号甚至出现价格倒挂,再生料比新料还贵。

千亿市场,赚不到钱。

主流解释有三个:毛料涨价、新料跌价、政策不够。这些都对,但都停留在表面。如果只是这些原因,行业早就该触底反弹了——成本涨到一定程度会抑制供给,价格跌到一定程度会刺激需求,政策迟到但不会缺席。可现实是,行业在底部已经徘徊多年,始终没有反弹的迹象。

这说明,问题不在周期里,在结构里。

02 一份收入,覆盖两份成本

大多数人对废塑料回收的理解是:把废弃塑料收上来,加工成再生料,卖给下游工厂,赚的是加工费。

这个理解没有错,但它漏掉了一个关键事实:废塑料回收的原材料,不是商品,是垃圾。

商品有价格可以买卖,垃圾没有价格只有成本——收集它、运输它、分拣它、清洗它,每一步都在花钱。废塑料在变成“再生原料”之前是“垃圾”。这个身份的转换,是整个行业最根本的经济学特征。

拆开来看,废塑料回收企业实际上承担了两层成本。

第一层:前端回收成本——让垃圾离开环境。 包括回收网络建设和运营、物流运输、分拣、清洗、暂存,对应的是“把垃圾从环境中收集起来并初步处理”的功能。

据卓创资讯数据,2025年废PE膜全年平均回收价已涨至4107元/吨,混合废塑全年市场均价为2150-2480元/吨。这不是“采购原料”,这是为垃圾离开环境付费。收购只是开始,后续分拣、清洗、运输还需要持续投入。在人工分拣场景下,仅分拣环节每人日均处理量1-2吨,折算成本约300-600元/吨。对于低价值可回收物,运输、分拣、初加工成本远高于最终的再生利用收益,有时甚至“收一吨倒贴200元”。

更关键的是,前端回收成本具有刚性。无论新料价格如何波动,废塑料只要产生了,就必须有人去收、去运、去处理。这部分成本不会因为再生料卖不上价就自动消失。它始终在那里,只是看由谁来承担。

第二层:再生生产成本。 包括造粒、改性、品质控制、认证,对应的是“把处理过的垃圾变成合格工业原料”的功能。

两层成本叠加,构成了废塑料回收企业的总成本。但在收入端,大多数企业只有一个来源:再生料销售。

2025年再生塑料颗粒全年价格区间为5000-8000元/吨。这个价格,必须同时覆盖“前端回收”和“再生生产”两层成本。

行业在做两件事,却只收了一份钱。

03 这个结构,必然导致亏损

“两份成本、一份收入”的结构,决定了行业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赚不到钱。

当新料价格高时,再生料售价可以覆盖两层成本,企业能赚钱。但当新料价格持续走低、价差缩窄时,再生料售价连第二层成本都覆盖不了,企业必然亏损。

2025年的情况正是后者。原生塑料供给过剩,持续压制再生料的价格上限。再生料不仅覆盖不了前端回收成本,有时连再生生产本身的成本都不够。

问题不止于此。企业为了生存会倾向于压缩第一层成本——前端回收环节。这导致回收网络不稳定、分拣不充分、清洗不彻底,进而影响再生料品质。品质下降又进一步压低售价,形成一个向下螺旋。

这个向下螺旋的逻辑是这样的:当企业发现售价覆盖不了两层成本时,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压缩前端成本——少建回收点、简化分拣流程、降低清洗标准。这些做法短期内确实能压低成本,但代价是再生料的品质越来越不稳定。下游客户发现品质下降后,要么压价,要么转向原生料。售价进一步下跌,企业进一步压缩成本——螺旋就这样形成了。

更严重的是,这个行业的激励机制是反的。

工信部公告的塑料再生规范企业仅140家,而全国取得排污许可证的废塑料利用企业多达5603家。规范企业仅占2.5%。

为什么规范企业做不大?因为它们要交税、做环保、给员工交社保。在低值废塑领域,合规企业的成本比小作坊高出1000元/吨以上。小作坊不需要承担这些——它们不做环保、不交税、不给员工交社保。

小作坊的“成本优势”,本质上是对前端回收成本的转嫁——让环境、让社会、让员工来承担本该由企业承担的成本。

合规企业在亏钱,不合规的小作坊在赚钱。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制度问题——当执法成本高于违法成本时,市场会自动选择违法。

行业洗牌的信号已经出现。2025年底,中国合成树脂协会塑料循环利用分会举办行业座谈会,超500位企业家与专家参会。“这关系到自己企业的生死存亡了”——这句话道出了众多与会者的心声。行业危机感与不确定性空前高涨。

04 出路在于重构收入结构

如果以上分析成立,那么行业走出困境的方向就不是“降低成本”或“等待政策”,而是重构收入结构。

核心只有一件事:让“前端回收”拥有独立的收入来源,不再靠再生料销售来交叉补贴。

这个重构,需要从三个层面同步推进。

第一,谁来为前端回收付费。

理论上至少有三个来源:政府、产废企业、品牌商。

政府层面,可以通过环卫服务采购、垃圾分类专项资金或低值可回收物补贴来支付前端回收成本。北京市海淀区已在部分街镇推广智能回收机处理低值可回收物。但仅有广州、上海等少数城市出台了低值可回收物补贴目录,大部分企业难以拿到补贴,“大部分都亏本经营”。

产废企业层面,可以通过包装废物回收押金或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来承担成本。以意大利为例,自2021年起对非回收塑料包装征收0.80欧元/公斤的塑料税,要求制造商对其产品包装在寿命结束时的废物处理成本负责。欧盟《包装与包装废弃物法规》已于2025年初正式生效,要求一次性塑料饮料瓶到2030年再生含量不低于30%。中国在这一方向上仍在探索,尚未形成全国性的制度安排。

品牌商层面,可以通过ESG预算或碳信用采购来为减碳付费。每吨再生塑料的碳排放约0.45吨CO₂e,而原生PE约1.8-2.0吨CO₂e,单吨可减排约1.4吨CO₂e。在“双碳”大背景下,品牌商有动力为“减碳”支付溢价。但这一来源目前仍高度依赖企业的自愿行为,尚未形成稳定的市场需求。

三个来源目前都有试点,但都远未形成行业性的可持续付费机制。这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也是最大的机会所在。

第二,政策正在改变这个机制。

2025年12月,国家发改委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再生材料应用推广行动方案》(发改环资〔2025〕1681号),这是我国首个专门部署再生材料应用推广的政策文件。文件明确到2030年再生塑料年产量超过1950万吨。

汽车领域迎来硬指标——新车型中再生塑料含量6年内需达15%、10年内需达25%。“十五五”发展指南首次提出在包装、汽车、电子电器、建筑建材等重点领域“制定明确的再生塑料强制使用比例标准”。文件还首次明确研究将再生塑料项目纳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CCER)实施路径。化学回收首次被纳入主流技术路线,“十五五”末化学循环产能占比目标定为10%。

政策的方向是明确的:让“使用再生材料”从“鼓励”变成“强制”,从“道德选择”变成“合规必须项”。但落地需要时间——食品级再生塑料的国内准入标准仍然缺位,碳足迹核算体系仍在建设中,强制添加比例在文件里仍以“鼓励”替代“强制”。业内最核心的诉求,覆盖全行业的强制性再生材料添加比例,尚未完全落地。

合规成本已经到了,政策红利还没到。这段“青黄不接”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第三,企业可以走三条路,但每一条都有明确的门槛。

第一条路是做产业链闭环——从回收到再生到终端产品全链条掌控,不再做初级原料供应商。这条路的核心逻辑是:当你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或品牌客户时,你就不再受制于新料价格的波动,你卖的是功能性、设计感和品牌溢价,而不是“我是再生料所以便宜”。

这条路的门槛在于对下游渠道和品牌的控制力。它不是一天能建成的,需要长期的品牌积累和渠道深耕。但一旦建立起来,护城河也是最深的。对于大多数中小企业来说,这条路可能过于沉重,需要评估自身是否具备持续投入的能力。

第二条路是做技术壁垒——通过化学回收等方式将低值混合废塑料转化为基础化学品,实现品质跃升。传统物理法回收存在原料局限和产品降级利用的瓶颈,而化学回收可以将废塑料解聚回归到单体状态,再重新聚合,实现从塑料回到塑料的闭环。

这条路的门槛在于研发投入和产业化能力。2025年广东揭阳已投产全球首台套20万吨/年“一步法”化学循环工艺示范项目,工艺验证已经完成,但大规模产业化复制仍在进行中。对于具备技术积累和资金实力的企业来说,这是一个窗口期;对于大多数中小型企业来说,这条路可能为时过早。

第三条路是做全球化布局——出海避开国内红海,进入东南亚或欧美市场。东南亚人力成本低、靠近原料产地,正在成为中国回收企业的重要出海目的地。全球市场对再生材料的需求正在形成——欧盟法规已经生效,全球塑料垃圾回收处理行业2025年市场规模约620亿美元。

这条路的门槛在于跨国运营能力、对不同市场的理解以及对贸易政策的把握。它不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整个价值链的重新配置。对于有一定规模和国际化经验的企业来说,这是一条值得认真考虑的方向。

三条路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企业的资源禀赋和战略选择。但方向是确定的:不能再靠“卖再生料”活着。

05 写在最后

废塑料回收赚不到钱,不是因为市场不够大,不是因为从业者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政策支持不够多。

是因为行业一直在用一个收入来源,覆盖两个环节的成本。这不是经营问题,是商业模式问题。

只要这个结构不变,行业就会一直在“越努力越亏损”的均衡中徘徊。只有收入结构被重构——前端回收有独立付费方,再生料定价不再锚定新料价格——行业才有可能走出困境。

中国合成树脂协会的判断是:这场洗牌可能类似于20年前铅酸蓄电池行业的整合,从上千家企业整合到最后不足50家,80%的产能集中在头部企业。洗牌逻辑类似,但驱动力不完全相同——废塑料行业的这轮洗牌,更多来自新料价格的长期压制、合规成本的结构性倒挂,以及强制添加政策落地节奏的不确定性。

理想状态下,生意模式应该是“用两份收入覆盖两份成本”——一份来自再生料销售,一份来自为前端回收付费的机制。但当下多数企业还只有第一份。距离那个状态,政策、制度、付费机制都还得走一段路。

对于还在观望的企业,一个简单的问题值得认真想一想:

你现在的生意模式,是用一份收入覆盖两份成本,还是用两份收入覆盖两份成本?

如果是前者,这个冬天会很漫长。

分享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