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别学威立雅做规模,学它“不做”什么发出后,反响不小。很多人说,知道要做减法,但做不下去。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尤其是国有企业。资产处置,流程复杂,周期漫长,一不小心还被扣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减员更是敏感,涉及稳定、舆情、工会、主管部门,动辄得咎。事业部撤销,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会来问你:我的团队怎么办?我的职业生涯怎么办?

于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道理都懂,减法怎么落地?

这篇文章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理论推演,而是在国企的体制机制约束下,找到那些“能做、可做、应该做”的切口。

先搞清楚:减什么

在讨论“怎么减”之前,先想清楚“减什么”。

很多企业做减法,一上来就砍业务、卖资产、裁人。结果方向搞反了,该减的没减掉,不该减的先动了。

减法不是“不分青红白地收缩”,而是“在战略聚焦的前提下,主动放弃那些不再创造价值、或者创造价值的成本太高的事情”。

具体来说,有四类东西值得认真审视。

第一类:长期亏损且无战略价值的业务

有些业务线,亏了五年以上,市场份额持续萎缩,技术也没有领先优势。留着的唯一理由是“这是我们的老业务”“不能让别人看笑话”。这类业务,越早处理越好。亏损是持续的,而处置的痛是一次性的

第二类:摊薄核心能力的多业态

有些企业从水务延伸到固废,从固废延伸到能源,从能源延伸到材料。看似多元,实则每个方向都不精。资源有限,兵力分散,最后哪个都做不透。这时候需要问一个扎心的问题:如果只保留两三个业务板块,你会留下哪几个?答案就是你应该聚焦的方向。

第三类:与主业协同性低、管理成本高的非核心资产

有些资产在财务上可能是盈利的,但与主业几乎没有协同。保留它们需要专门的管理团队、独立的汇报线、差异化的考核机制。管理成本远超资产本身的价值。这类资产,卖掉不是损失,是释放管理精力。

第四类:过剩的产能和人员

这是最敏感的一类。新建项目减少,存量项目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国企的用人机制决定了“进来容易出去难”。过剩的产能和人员,本质上是成本的刚性支出。不处理,利润被持续侵蚀;处理,面临稳定压力。

四类东西,前两类相对容易,后两类最难。但越是难的,越需要做。

资产处置:国企的“三道关”

先说资产处置。国企卖掉一个项目、一个工厂、一块土地,不是签个字就能走的。至少要过三道关。

第一关:合规关

国有资产处置有严格的程序要求。评估、审计、挂牌、审批,一个环节不能少。流程走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很多企业在这个环节就打了退堂鼓——太慢了,等不起。

但换个角度看,合规程序虽然慢,但它是保护,不是障碍。程序完整,才能经得起审计和后期的质疑。与其走捷径留隐患,不如把流程做扎实。

实操上可以做的优化是:提前准备资产处置的“标准作业程序”。把评估机构的遴选、审计报告的模板、挂牌交易的流程、内部审批的权限,都提前梳理好。一旦决策,立刻启动,不需要再花时间研究流程。

第二关:估值关

国企资产处置,估值是个敏感问题。估高了,没人买;估低了,可能被质疑“贱卖国有资产”。很多项目卡在估值上,来回拉锯,最后不了了之。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资产的价值,不取决于账面净值,而取决于未来能产生的现金流。一个长期亏损的污水处理厂,账面资产一个亿,但每年亏两千万,它的真实价值可能是负数。与其让它持续失血,不如低价出手。但国企的决策者往往不敢接受这个逻辑,因为“低于账面净值出售”容易被质疑。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在估值报告中,除了资产基础法,还要用收益法和市场法交叉验证。用数据说明:不是我们想卖低价,是资产本身的价值就是这样。同时,与上级主管部门提前沟通,争取理解。

第三关:问责关

这是最隐形的关。资产处置后,如果后续市场反弹、资产升值,决策者可能被追责——“当初为什么要卖?”这种“秋后算账”的预期,让很多人宁愿不动,也不愿冒险。

破解这个问题,需要在决策过程中留下足够的“决策依据”。为什么卖?当时判断的逻辑是什么?依据了哪些数据?有没有第三方评估?把这些记录完整,即便日后回头看,也能证明当时的决策是理性的、有依据的。

一句话:资产处置不怕卖亏,怕的是说不清楚为什么卖。

减员:绕不开的难题

减员,是所有减法中最难的一环。

国企的用人机制有几个刚性特点:编制管理、身份管理、维稳压力。正式员工几乎不能裁员,只能“自然减员”或“内部消化”。而劳务派遣、外包人员虽然灵活,但涉及劳动纠纷和舆情风险。

面对这些约束,减员不可能“一刀切”。但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以下几种方式,在一些国企已经被证明可行。

方式一:自然减员+岗位冻结

这是最温和、最没有争议的方式。对退休、离职、调出的岗位,不再补员。工作职责由现有人员分担,或者通过流程优化来消化。这种方式见效慢,但阻力小,适合那些“不需要立刻减很多人,但需要控制总人数增长”的场景。

方式二:内部转岗+新业务承接

把富余人员转入新业务板块。比如传统水务项目减少,但资源化、数字化等新方向需要人。与其从外面招,不如内部培训转岗。成本低,而且员工有归属感。

常用的做法是:成立“内部人才市场”,把各项目富余人员的信息汇集起来,新业务部门有需求时优先从内部选。选不上的人,参加转岗培训,培训合格后再推荐。实在不适合的,协商解除合同。

方式三:协商解除+经济补偿

对于确实不需要的岗位,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是最直接的方式。国企对此普遍谨慎,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关键是补偿方案要有竞争力、程序要合法合规、沟通要坦诚透明。

经验表明,员工最难接受的不是“被裁”,而是“被不公平地对待”。补偿标准统一、沟通到位、给予足够的缓冲期(比如三个月再就业支持),大多数员工是可以理解的。

方式四:劳务派遣和外包人员的弹性化调整

这部分人员没有编制约束,调整相对灵活。在项目收缩时,可以优先减量。但要注意劳动法规定的同工同酬和连续用工转正等风险。建议聘请专业的人力资源律师参与方案设计。

组织调整:从“撤并”到“重组”

多业态扩张或区域分散布局的后果,往往是业务单元林立。每个项目公司、区域公司都有自己的管理团队、后台支持、办公场地。规模效应没出来,管理成本先上去了。

撤并业务单元,是减法的重要内容。但直接“撤销”容易引发反弹。更务实的做法是“重组”。

重组方式一:同类项目公司合并

把同一区域或相邻区域的同类项目公司合并。比如,同一城市内的几座污水厂,原来各设一套管理团队、财务、人力、采购,合并后共享后台职能,总成本下降。客户(政府)没有变化,但内部效率提升。

重组方式二:区域公司职能整合

如果在一个省份有多个不同业态的项目(水务、固废、能源),可以考虑整合为一个区域公司,统一对接地方政府,统一调配资源。前端保持专业分工,后台共享,降低与政府的沟通成本和管理成本。

重组方式三:剥离为独立公司,引入外部资本

有些业务,放在集团内部长不大,但如果独立出来、引入市场化机制,反而可能有更好的发展。可以考虑将其剥离为独立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者或管理层持股。集团转为参股股东,不再承担全部亏损,同时保留未来增值的可能。剥离后独立运营、自负盈亏,反而比放在集团内部更有活力。

决策机制:让“做减法”不再难

所有减法的落地,最终都取决于决策机制。如果决策者不敢拍板、不想担责,再好的方案也是废纸。

如何让“做减法”的决策更容易?以下几点值得考虑。

第一,把减法纳入战略考核

在很多国企,考核指标里只有“增长”“利润”“资产规模”,没有“资产处置进度”“业务退出数量”“人员优化效率”。减法做得好不好,不影响绩效,也不影响晋升。

改变这一点,需要从顶层设计入手。在年度考核中加入“战略聚焦”维度,对主动退出非核心业务、处置低效资产的团队给予正向激励。不是惩罚“做减法”,而是奖励“做对减法”。

第二,设立战略转型专项资金

资产处置和人员优化,往往需要一次性支出——补偿金、资产减值、咨询费用。这些支出会影响当期利润,业务部门因此缺乏动力。

可以在集团层面设立“战略转型专项资金”,由集团承担这些一次性成本,不纳入业务单元的利润考核。这样业务单元才愿意主动推动减法。

第三,建立容错机制

决策者不敢做减法,最大的顾虑是“万一错了怎么办”。需要从制度上明确:只要决策程序合规、依据充分、没有个人利益输送,即使事后看效果不理想,也不追究个人责任。

这种“容错”不是无原则的纵容,而是对理性决策的保护。没有这个保护,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四,引入外部专业机构

资产估值、交易架构、人员安置方案,这些专业工作,可以借助外部咨询公司、律所、评估机构的经验。一方面提高决策质量,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决策依据的“第三方佐证”,降低决策者的个人风险。

写在最后

减法难做,但不得不做。

对于国企来说,减法尤其难。合规程序长、估值敏感、减员阻力大、决策者顾虑多。这些困难是真实的,不是“不想做”的借口。

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做。那些敢于在高峰期主动收缩、在犹豫期果断出手的企业,会在下一个周期赢得主动。

减法不是失败,是战略成熟的标志。一个只会做加法、不会做减法的企业,永远长不大;一个敢于做减法的企业,才真正学会了管理。

这条路不容易,但总要有人先走。

分享本文

最新洞见

订阅服务

在您的邮箱收到最新洞见分享

Gallery